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山崎豐子"少爺"


一九二四年出生的山崎豐子,是二十世紀日本最偉大的女作家,一生著名的作品無數,無論是早期描寫大阪豪門巨賈,還是中後期對社會/國家各個層面的深度探討,她用冷靜的筆調和一絲不苟的態度,像報導新聞一樣客觀詳實地呈現事件原貌,不夾帶個人情感,讓讀者經由閱讀產生自己的見解和想法,卻又脫離不了作家縝密佈局的算計,往往得出相同的結論,產生巨大的廻響。

像是「白色巨塔」裏崇高醫界內部黑暗的權力鬥爭;「華麗一族」中政商勾結下的家族悲劇;「不毛地帶」裏二戰俘虜重返祖國成為商戰英雄;「不沉的太陽」中航空公司的勞資糾紛與空難事件等,討論的觸角既深又廣,令人佩服。而本書是其早期作品,以大阪商人發源地船場為背景所描寫一位出生在女系家族裏男繼承人的故事。

經營和服襪買賣的百年老店河內屋,傳承了四代,前三代都是由獨生女按照規距在管事中挑選女婿招贅來繼承商號。管事成了老爺後還是唯唯諾諾,在夫人面前抬不起頭,得不到應有的尊敬,逐漸成為種馬及賺錢的工具。在這樣的家庭出生的喜久治,由於繼承了祖先的血液,所以地位比父親還高,且生活大小事全由外祖母和母親來做決定,包括自己的婚事,以及休妻的時機。

對河內屋這個獨特的女系家族來說,最期盼的是生出女兒,以維護招婿傳統,所以娶媳入門最主要的功能就是生下繼承人。女婿本是家中管事,功用就是經營商號,擴大基業。媳婦就不一樣了,家中有婆婆們主事,完全沒有立足的空間。何況孩子有褓姆帶,母親不用插手,教養由長輩們負責,也沒有說話的餘地。這樣直接將母子親情切割,也是因為媳婦是外人,「絕對不想和外人分享家族的特權。」

連自己的妻子都無力保護的喜久治,可能想他是個軟弱的男人吧。但由於他是少爺,所以可以盡情的花天酒地,看到喜歡的女人就包養。受限於往來場合,喜久少的妾全是特種服務業,如藝妓、侍應和咖啡店陪伴小姐。也不是說他對良家婦女不感興趣,只是在家中看不慣外祖母和母親對自己丈夫和父親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態度,對於只要付錢就可以讓外面那些女人像婢女一樣服侍自己,感覺好像替男人出一口氣一樣,暢快無比。

「喜久治深刻體會到灑錢的痛快,花大錢,讓喜歡的女人穿得漂亮,女人就會開心不已,自已看著這樣可愛的女人是莫大的快活。犒賞參加祭典的其他人,讓大家一起樂在其中時,這種樂趣就更大、更瘋狂。做生意為了賺錢,賺錢後就要花錢,花了之後,就要再做生意賺錢。自己是沒有老婆的單身漢,年紀輕,口袋裡又有錢,怎麼可能不花天酒地?喜久治陶醉在自己的獨白中,從中感受到生命的意義。」

我還是很難了解,這種花錢的方式只是炫耀,回報短暫,可以稱之為生命的意義?也許對男人來講,重點不是在花錢,而是在有能力花錢上面。表示自己錢比別人多、生意做的比別人好、女人運和性能力比別人強、有足夠的魄力和膽識把其他人都比下去。光是想就輕飄飄了,當然意義非凡。

就像我對喜久治見一個愛一個,總共養了四個妾室這件事有點無法忍受,作者像是要挑戰女人底限一樣,鉅細靡遺地描述這些過程:一號妾是活潑美艷的紅牌藝妓,在她懷孕時搭上皮膚深又有彈性、做得一手好菜、逆來順受又懂得如何伺候人的藝妓舊識,成為二號妾。去應酬時又看上豐腴白皙、處事圓滑、有條不紊的女侍應,雖然有點年紀( 而且人家好像也不是很領情 ),也硬是納入成為三號妾。然後在跟三號賭氣時跑到新興咖啡館,在那兒遇到了苗條纖細只愛賭馬又任性的服務生,因為新鮮,成為四號。

我本來沒發覺自己對喜久治這種處處留情不以為然的態度,正是因為我不是男人的緣故。如果主角換成是女性,就像描寫相同背景的「藝妓回憶錄」, 看小百合從貧苦孤女,被賣到京都,在董事長幫忙下成為一代藝妓,每個看過她的人都愛上她、想得到她,身邊圍繞著男一男二男三男四男,一輩子都是女神。這樣傳奇的一生,對女人自然很受用。相對的,征服不同女人對男人來講也是有著無窮吸引力。 ( 突然間想訪問起看過「藝妓回憶錄」的男同胞了,他們的看法一定很有趣。 )

本書建構在有如八點檔肥皂劇的故事中,卻比一般言情小說顯得有份量,因為時空背景橫跨半個世紀,至二次世界大戰後,將二十世紀初大阪船場商家的規距、服儀、風俗、娛樂、民情、習慣及戰後破敗的處境等描寫的非常仔細,極具參考價值,也讓人感受到時代變遷的力量。

喜久治前半生淋灕盡致揮霍的的少爺生活,和後半生洗心革面重振家業的小商人互相對照,顯得能屈能伸,間接影射日本在戰敗後不卑不餒的復員精神。山崎豐子將愛國的心思,藏而不顯,卻可看出其對祖國懂得反省的認同,也對未來有深刻寄望。


2016年4月23日 星期六

三浦紫苑"啟航吧!編舟計劃"


繼門外漢挑戰「箱根驛傳」後,我們這回來編字典。

字典對我而言,是小學畢業時領到的校長獎,用漂亮的紙包起來,又大又有份量,收到時很興奮,拆開後心就冷的禮物。從來不想翻開,有需要時永遠從注音開始查,唯一有興趣的是一個字都不會唸的難字表,只是看好玩而已。

沒有思考過字典是如何產出的,以為這只是萬惡的教育部所出的唯一版本工具書,說白了就像國語課本一樣,是個不討喜的存在。所以看到作者寫了一本花費十三年所編成的辭典故事後,不只改變了自己偏頗的印象,也才了解到辭典編輯是一件充滿執著、熱情、不妥協、有高度使命感、關於毅力和榮譽的工作。

就像是一生懸命的志業。

即將退休的荒木,找來年輕的馬締加入辭典編輯部。表面上只是人員接替,實際上是避免整個部門被裁撤的命運。曠日耗時的辭典編輯,從來不是出版社的金雞母,想看看每個人一生中會買幾本辭典?除了修訂版本,還可以做出什麼與眾不同令人一定想要擁有的辭典呢?

荒木和監修了三十七的松本老師,費盡千辛萬苦也要說服出版社同意編纂的就是「大渡海」:「辭典是一艘橫渡文字大海的船,人們搭上辭典之舟,蒐集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微小光芒,以便用更精準的詞彙將心裡所想的傳達出去。如果沒有辭典,我們就只能茫然不知所措地停在大海上,所以我們要編一本最適合渡海的行舟。」

藉由馬締的加入,反映編輯部其他人的變化。馬締不重社交、不擅言詞、木訥又笨拙, 生活的重心除了書還是書,連戀愛也沒談過,在外人眼中是個書呆。但他對工作渾然忘我的專注姿態,和數十年如一日的續航力,卻直接傳達給周遭的人,讓他們不自覺也跟著認真面對自我,誠實地去做其實很明白也很簡單就可以實踐的事。比如說只是想維持身價而遊戲人間的西岡,把一直待在身邊的麗美娶回家;粉領族岸邊,從只愛華服吃美食,變成可以單憑紙張的質感就可以分辨各家辭典的達人。

最戲劇性的是馬締的婚姻了,是怎樣的女人才會看上他呢?我覺得岸邊內心的 os 很忠實的傳達出香具矢的形象:神啊,袮在哪裡?袮給了香具矢這麼好的廚藝,卻奪走她選擇男人的眼光嗎?真是太過分了!這樣的美女竟然嫁給一個帶著黑袖套的雞窩頭。


本書改編成電影「宅男的戀愛字典」,窄化的中文譯名,不曉得是否真能為電影公司帶來票房?全片選角適當,雖然飾馬締的松田龍平有點用力的痕跡,但飾演香具矢的宮崎葵完美彌補,成功演譯這對充滿默契、彼此體諒、互相扶持、一心一意朝夢想前進的夫妻。原來並非黏到死才是神仙眷侶,彼此尊重與理解才會更珍惜。

在網路世代,任何資訊都唾手可得,我們依賴電腦/手機便利的同時,也忽略紙本書帶來的喜悅與成就感。而本書所要傳達的,不是這樣的遺憾,而是有一件事可以保持熱情永遠不厭倦,是多麼美好又令人羨慕的事。若在年輕時就找到它並全心投入,人生肯定因此更有意義和價值。而我真的希望現在還不會太遲。


2016年4月18日 星期一

"暫時停止呼吸"( 殭屍先生/ Mr. Vampire )


1985 年的「暫時停止呼吸」,是我認為最好看最好笑的殭屍片。昨天在第四台看到,連八年級九年級的少男少女也看得樂不可支。好梗經過三十年,還是新鮮的像剛出爐一樣。

茅山道士林正英( 飾九叔 )接受任老爺委託,為求閤家平安順達,要將十年前埋葬的老太爺起棺重安。九叔先是發現風水不祥,又察覺老太爺屍身經十年不腐,恐有變身殭屍之疑,於是率徒弟錢小豪( 飾秋生 )和許冠英( 飾文才 )加以防範。

老太爺果真變成一個厲害的殭屍,不只逃出道士的法罩,還殺了任老爺。自此殭屍變兩隻,一隻在看守所大鬧九叔、秋生和腦殘保安樓南光( 飾阿威 );另一隻跑去找守靈的孫女李賽鳳( 飾婷婷)和許冠英的麻煩,這兩個同時發生的橋段是最好笑的地方。


心理學家說,若要享有高度的喜悅,可先感受不幸。這也可套用在本片上,主角愈倒楣,就愈有笑點。

首先是急於在表妹婷婷前表現的阿威,拍馬屁拍到死人身上,不由分說地把法力最強的九叔關起來,自視聰明改「壞」為「奸」字烙在豬皮上逼供( 因為「壞」筆劃多,烙在皮上易糊成一團,效果不好 ),再得意洋洋的揭開殭屍額上的鎮符,啟動復活的密碼後,又狼狽的喊救命。


阿威和九叔、秋生一起被殭屍逼到角落時,為了隱藏行踪,在九叔一聲令下暫時停止呼吸:用手指塞住鼻孔,緊緊閉嘴,眼睛睜大,臉頰像河豚一樣鼓起來。 在無聲息的狀態下,殭屍在三人面前來回梭巡,緩慢的動作,配上放大的心跳聲,真緊張啊!

眼看眾人憋呼吸憋到快要爆炸了,九叔靈機一動狠狠掐了旁邊的阿威一把,趁著阿威吃痛大叫之際,把殭屍引開後才得以喘氣脫困。編導對時間安排、劇情節奏和動作的流暢度,都掌握的剛剛好,所以不管看幾遍,就算已經事先知道下一步了,還是照樣被嚇哈哈大笑。


這次重看,發現一些有趣的設定:九叔是奇門遁甲權威,做人低調不擺架子,是埋頭做事的類型,但愈是不張揚,就愈有份量,我至今還是覺得妖魔鬼怪只要交給林正英就萬事 okay。許冠英是我心目中的丑角第一名,他有一張無辜的衰臉,讓人忍不住想捉弄他,加上個性單純膽小,容易相信人,所以成為片中的搞笑擔當。

至於錢小豪和李賽鳳,俊男美女就是稱職而已,討不了好。至於完全沒有提到的女鬼王小鳳,這段為了平衡劇情所製造的香豔插曲,基本上是可以整段刪去的。不過「她的眼光」這首歌還挺洗腦,而且給了我單車後座最好不要空著,避免載到什麼怪東西的刻板印象。 


關於禁忌、避邪、化災、解厄的事,每個年紀都有不同的對應方式。小時候對半夜十二點照鏡子可以看到未來的老公、削蘋果皮斷會不幸、用手指月亮會被割耳朵、學校的某間廁所一定有鬼這些傳言深信不疑。

那天弟弟在我拍了他的肩膀後,馬上很忙地雙手左揮右揮,嘴裏喃喃有辭,說是肩上光明火被我拍熄,要如此這般才能恢復,阿飄才不會近身。原來鬼對小孩子有說不出的吸引力,又怕又好奇,每個世代都一樣,所以這類題材的電影在當時才會大受歡迎,五、六年間拍了幾十部,為殭屍標上鮮明註記,形象不墜至今。

最後用九叔與文才無法複製的萌對話來做結尾:
「師父,我不要咖啡了我也要 coffee 行不行?」
「點了就算了。」

本篇看完就算了,謝謝觀賞。


2016年4月5日 星期二

三浦紫苑"強風吹拂"


幾年前家裏剛裝小耳朵,初在電視上收看日本節目感到新鮮又好奇。雖然看不懂聽不懂,但是日本電視台製作節目精良,旅遊及音樂節目不只水準高、比例也高,更不要提大大小小國內國外運動比賽的實況轉播了,語言不通倒是一點妨礙也沒有。


這裏面很有意思的就是每年正月所轉播的馬拉松接力賽「箱根驛傳」,正式名稱為「東京箱根間往復大學驛傳競走」。是1920 年創辦至今,除了二次世界大戰有中斷外,年年舉辦的重要學生比賽。參賽者為二十支關東地區的大學田徑隊,將 東京 - 箱根 - 東京 分成十區共 217.9 公里,以每區一人的接力方式跑完全程。


「箱根驛傳」歷史悠久,NHK 電視台每年都會做大規模的實況轉播。時值日本新年,在家吃著年糕看轉播成為很多日本人的共同記憶。而高曝光率更是參賽選手及大學的最佳宣傳,於是各方人馬無不卯足了勁來爭取參賽權。

但參賽權可是一點都不好拿。

首先必須是大學田徑隊員,同時也登錄在關東學生田徑聯盟名冊中;參加比賽不能超過四次;必須有 5000 公尺十七分鐘的正式比賽記錄,如此才有參加十月所舉辦的預賽資格。

二十支隊伍當中有十支種子隊,是保留給上一屆比賽的前十名。還有一支保障名額聯合代表隊,是由各校在關東田徑錦標賽中表現優異的選手組成。除此之外的九支隊伍是由前一年十月所舉辦的預賽中出線。

但排在預賽第七名以後的隊伍,還必須合計選手們在關東田徑錦標賽的成績。所以還不是只參加預賽就好,有志在「箱根驛傳」爭取一席之地的大學,還要盡力在關東田徑錦標賽中拿到好成績,以増加預賽的籌碼。


複雜的賽制,在公平的背景下也增添參賽的困難度。有企圖心的學校會到各地網羅高中長跑好手、提供獎學金、教練及完整的栽培訓練,自然容易得到優異的成績。所以形成強校出頭,老面孔互相較勁的局面。

弱校選手參差不齊、人手不足、師資經費缺乏、設備老舊,參加比賽吃力勉強,只能在預賽中過過水沾點邊,哪裡能和經年接受魔鬼訓練的選手相比呢?


如果有一個學校,從來沒參加過「箱根驛傳」,田徑隊中十個人只有兩個人高中曾是選手,其他由漫畫宅男、老菸槍大五學長、成天想泡妞的雙胞胎兄弟、法律系高材生、黑人公費留學生、憂心就業又沈迷猜謎節目的準畢業生,和純樸鄉下子弟所組成,完全沒有長跑經驗的門外漢雜牌軍, 想用十個月的時間就要和其他田徑名校好手們一同站上「箱根驛傳」的舞台爭取榮譽,無論任何人都會說是癡人說夢吧。

而這個癡人就是寬政大學大四生清瀨灰二。 

清瀨灰二是長跑健將,高中也曾創下優異的記錄,後來因傷放棄名校的招攬,來到和田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大學。本來以為就此死心,但還是無法澆熄心中對跑步的熱情,一直夢想著有一天可以去參加「箱根驛傳」。這個夢直到他遇上失意的天才好手藏原走,立時具體化了。

藏原走有著和清瀨灰二一樣被迫放棄田徑的背景,但卻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毆打教練。對於斯巴達式的不合理訓練、隊友的嫉妒中傷以及父母期待與失望的壓力,為跑步加了各式難堪的情緒。所以他也逃到寬政大學,在走投無路下遇到清瀨。

一個桀傲不馴的學弟實現學長的夢,一個毅力超群的學長激發學弟的潛能。由這兩個人碰撞所產生的火花,點燃破破爛爛的「青竹莊」,將閒散的室友兼隊友、不管事的房東兼教練及商店街的老街坊們,像鞭炮一樣噼哩啪拉炸開來。

很難想像清瀨灰二這樣的人只是一個學生。在青竹莊中他負責開車和料理三餐,按照個人的體能狀況擬定訓練計劃、督導陪訓、健康控管、情緒輸通,與外界的溝通連繫與媒體連絡等,全部都是他一手包辦。

自己也是參賽選手,卻身兼司機、教練、保母、廚師、隊醫、公關,這要怎麼辦到?我強烈懷疑作家為了增添戲劇性,將數個人物濃縮成一個,又賦予他有堅強的意志、無比的耐心、強大的心理素質、不妥協的態度,還有不俗的識人能力,可以將隊友的優點發揚光大;又熟知每個人的個性,總是可以在關鍵時刻做適切的鼓勵,可以說比家人還要了解自己。


我從清瀨身上,看到追求夢想的決心和毅力,是默默地,一步一腳印的實踐,自始至終相信一定做得到,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就算以後不能再跑了,我也甘願。」義無反顧,令人熱血沸騰。

我喜歡作者對於比賽節奏的掌控。除了描寫有如嘉年華會一樣熱鬧的現場:飄揚的旗幟、喧囂的啦啦隊、滿滿夾道的熱情觀眾、電視台轉播車、攝影機、主播與專家評論員不時穿插的實況,讓人有如置身現場一樣的緊張興奮外,她在青竹莊每一位成員上場後,經由跑者在艱苦環境中孤獨跑步的自我對話,記錄他們一路以來的心路歷程。

這就好比看了十個番外篇一樣,每個人的形象因此更生動,而具像化的結果也讓小隊參加「箱根驛傳」這種不可能的任務,讓人覺得更加難能可貴。

本書的取材,令人聯想到揮灑青春的汗水與淚水,容易流於做作,成為小眾文學,但作者用平實的語調去講夢想實踐。讓人不禁想,人類因夢想而偉大,但真正的偉大,絕對不是空想而已,努力朝著自己夢想前進的人,他們不只幸福,令人羡慕,又值得尊敬。


2016年3月21日 星期一

讓我深深中毒的楊宗緯


2008 年台灣大街小巷都在談論一個節目「超級星光大道」,那是素人歌唱選秀比賽,冠軍不只可以和唱片公司簽約出道,還可以拿到獎金一百萬。豐厚的賞金和誘因,吸引許多懷抱著夢想的年輕人一同聚集在舞台上競技。這裏面被最多人討論,所演唱的歌曲最引起廻響的人是楊宗緯。


楊宗緯奇特的長相和細膩渲染的歌聲,讓他在短短77天就享受到爆紅的滋味,比賽雖未結束,但所有人都認為冠軍非他莫屬。而此時卻被揭露為參賽謊報年齡的事,於是他道歉退賽,觀眾跟著他一起哭泣,分不清哪一方的失落更多些?

退賽後又涉入經紀合約糾紛,難搞、固執、大牌等負面批評接蹱而至。再加上第一張專輯「鴿子」雷聲大雨點小,沒能造成像比賽時同等的風浪,於是楊宗緯消聲匿跡,有幾年的時間都沒再見到他。

而我,也沒再追「超級星光大道」,沒再聽國語歌。那一段星期五晚上為了看電視而翹課,全心期待的興奮心情,看到首播的緊張,以及事後反覆上網抓影片聆聽,下載mp3,專心爬所有關於他的評論文,不錯過每一次的重播的美好時光也就一併埋在記憶裏。這一來隔了 4 年,楊宗緯出了第二張專輯「原色」,是李宗盛製作的。


原色的獨特,把記憶中的楊宗緯喚了出來,讓我很開心,覺得他走在正道上。可以得到李宗盛的賞識,我也覺得很欣慰,總算這聲音沒有被埋没,沒有隨波逐流。我很喜歡這張專輯,下載在 Iphone 裏每天播。但好像台灣市場的銷售並不理想,金曲獎也沒入圍。而媒體對於楊宗緯的態度還是十分保留,曝光度也少,沒多久又不見了。

這一下又隔了 4 年,我又再一次遇見他。這次可是不得了了,30 公尺巨浪就這樣迎面打下來,讓我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默默地被淋了一身濕,怔怔地呆站著,想,你對我施了什麼魔法?為什麼會這麼好聽?


那是他 2013 年初參加中國「我是歌手」的歌唱比賽節目,從替補登場,被淘汰,復活,到大反攻半決賽拿第一,最後拿到總決賽第三名。他唱了「矜持」、「征服」、 「空白格」、「饞」、「流浪記」、「最愛」、「我要我們在一起」和「我離開我自己」。用這八首歌,重演6年前「超級星光大道」的走紅模式,在一個經濟規模更大、觀眾更多的中國市場、用歌聲徹底征服。

中國人口眾多,網民出了名的刁鑽,楊宗緯用一首一首歌將自己推銷出去,還不是用強迫的。是你偶然在市場上看到一個東西,不知道它是哪裏做的?功效如何?真的會好用嗎?買了後會不會後悔?一念之下花錢買下,回去之後才發現它比想像的好用,這下你就想應該多買一些的,想下次再去市場還會遇到這個小販嗎?哎呀我為什麼沒跟他要電話啊?若是遇不到怎麼辦?看楊宗緯的比賽現場表演,就是有一種很怕失去他的感覺。


讀一本書,看一場電影,我們可能要花兩小時、兩天或兩星期,去進入那裏面的世界,切身感受其中的氛圍。若作者或導演故事說的好,我們會不自覺地投射自身的經歷,在情緒累積下,逐步釋放內心的情感,然後跟著大笑、憂慮、悲傷、憤怒、感動和流涙。而用一首歌呢?三分鐘如何說一個故事?如何自我投射?如何情緒累積?如何感動你?

由於音樂屬性的關係,重複的旋律比較容易引起共鳴,所以我們通常不會在第一次聽到陌生歌曲時就喜歡它,往往得聽了第二、第三,甚至更多次,有點熟悉後才會喜歡。如果歌手在第一次演唱就攫取人心,打破一般人聽音樂的慣性,這就有意思了。

楊宗緯專門做有意思的事,而且很在行。


他從選秀出身,比賽自然不怯戰,高辨識度的聲音、感染力強的台風,一般公認只要歌曲經過他的詮釋就會走紅,甚至超越原唱的版本。當然他的表演沒話說,但我尤其崇拜他的選歌。

對五年級的我來說,7、80 年代的國語歌曲才叫流行音樂,那些歌連結著我的青春,成為無法替代的永恆。我們驕傲著那年代的歌才好聽,卻無人再唱,漸漸被打入冷宮,列入統稱為老歌的懷念金曲中。但 67 年次的楊宗緯把它們從布滿灰塵的倉庫中找出來,洗一洗擦一擦,拋光打亮,重新展示在舞台上。沒有半點違和,我好感動,就像有人終於用實驗證明自己的理論,是一種獲得肯定的欣慰。

他腦袋裏有龐大的資料庫,搭配神奇的蒐尋功能,總是能選出令人驚艷的歌曲。而且他的舞台表演有種魔力,瞬間將你催眠,進入他指揮的狀態,任憑擺佈。

現在他變得更厲害了,無論是技巧及情感表達,又更揮灑自如。可以看出沈潛的這些年,他沒有停止努力,也一直在進步。不讓家鄉的負面消息和批評成為阻礙,一步步踏著穩健的腳步,默默耕耘。這該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做到?也許他根本不在意紅不紅,就只要可以唱自己想唱的歌就好。

一向以來,他用謙卑的態度堅持自己對音樂的想法,不唱自己的暢銷曲、不唱討好評審的大歌,他沒想到輸贏,從不走輕鬆的路。所以我們才能聽到那些曲調優美、詞意雋永,卻不被主流注意的好歌,經由他娓娓道來,每次都可以挑動內心的武裝,釋放壓抑的情緒。


我震撼「最愛」的吶喊,沈迷「浮生千山路」的婉約,既慨嘆「帶我到天邊」的深情,又臣服「底細」的統治;被「十二樓」「我要我們在一起」「但是又何奈」誘惑,又為「流浪記」淚流;為「紅塵來去一場夢」的激昂心折,也對「空白格」的無奈婉惜。他的多種風貌,讓我驚奇,看不完也生不膩。

除此之外,他竟然變得更好看了。修長健壯的身材,澄澈的雙眼沒有半點血絲,光滑明亮的肌膚,紅潤的臉色,可見他私下除了鍛鍊身體外還維持著健康的生活習慣。然後他還是像一樣低調靦腆,沒有半點驕矜。像這樣有著赤子之心的男人,很難令人抗拒。

我從來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雖然你從來不曾對我著迷
我總是微笑的看著你
我的情意總是輕易就洋溢眼底

我就是這麼心甘情願地上了癮,再也揮不去。

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奧罕.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 Orhan Pamuk ”Benim Adim Kirmizi"/ My nameis red )


這是我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克所著的第二本小說。不同於「純真博物館」是發生在 1975 年伊斯坦堡的愛情故事。 本書是十六世紀鄂圖曼帝國的伊斯坦堡,由蘇丹統治下的皇家繪畫工匠坊中畫師遭到謀殺的故事。


十六世紀的鄂圖曼帝國,版圖橫跨歐亞非三洲,是世界上勢力最強大的伊斯蘭國。政教合一的鄂圖曼帝國,軍事政治經濟法律文化教育民生都受到宗教的制約綁縛。而統治者蘇丹,不只是君王也是真主阿拉的唯一代言人,則擁有至高無上的神格地位。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力與能力,除了不停征戰擴大帝國領土,也要將其偉大事蹟記錄傳承。在照相術尚未發明的時代,用文字和圖畫就成了最直接的方式。


所以蘇丹內閣裏有繪畫總督,旗下工匠坊有全國最優秀的細密畫家,專門為蘇丹繪製政令佈達書籍、皇宫教堂裝飾等。這些細密畫家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他們從學徒開始,一生努力勤奮地工作,直到雙眼全盲,盲眼老畫家反而因此更受敬重。

畫家在工匠坊中各司其職,構圖/描邊框/上色/鍍金/人物/背景等各有不同的人負責,一張畫通常是由好幾個畫家合作完成。所以會有那種五十年只畫樹葉,畫成千上萬一模一樣樹葉的人;也有畫藝高超,享有在家工作特權的獨立畫家。在工匠坊中有四人有這種特權,他們是別稱「高雅」、「鸛鳥」、「蝴蝶」和「橄欖」,可稱為四大金鋼,而這裏遭到謀殺的就是「高雅」。

高雅為什麼遇害?凶手是誰?目的是什麼?作者用細密畫家繪畫的精神,一層一層進行縝密的探索,結果成為一部中世紀伊斯蘭繪畫與歐洲繪畫的比較及文化衝突史,非常可觀。



伊斯蘭教義中,自然萬物皆由真主阿拉創造而成,人類是凡間侍奉神的奴僕,態度應虔敬。所以繪畫是模擬阿拉眼中所看到的景象,用意象去表達阿拉所創造的完美世界。而完美世界的勾勒,是把女人畫成滿月圓臉的蒙古人;把馬腿垂直在地面上奔跑;用手指著闔不攏的嘴表達吃驚。這樣代代相傳的技法,因為宗教而不可違逆,否則就是不敬與叛神。若有誰做出不同描繪,不是挑戰阿拉的地位嗎?不是把自己看的比神還重要嗎?

所以這些流傳的畫,看不到畫家的個人風格與簽名。每一張畫都可以打散再被放置在其他的書籍當中,去襯托別的故事。這樣抺去個人特質去追求同質性的繪畫方式,遇上西方的法蘭克藝術,以寫實的技法,詳細描繪人物和景色,讓人見其畫如見其人時,會是如何震驚。更不要提他們用販夫走卒當做主體的肖象畫,是多麼難以想像。 


但是這種忠實描繪所觀景物,讓一張畫不是任何一個故事的延伸和補足,而是獨一無二的自我呈現。讓自己的臉孔、生命中所注重的事物,都一五一十的被記錄下來。別人不用再藉重服裝或勛章或任何外在的加持,只要看到畫像就可以認得出自己。這種呼應內心自我良好感覺,而產生獨特性的想法十分誘人。


「單單靠著請人繪製出自己的肖像,就已經得到他們的地位。他們的容貌充滿某種魔力,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如此凸顯而獨特,身處這些畫像之中,有那麼一陣子,我覺得自己低劣而無能。如果我也能夠被用這種方式畫下來,似乎就會比較明白自己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原因。」

「然而,似乎我也想要感覺自己與眾不同、獨一無二。
我該怎麼形容呢?就好像是一種欲望之罪,好像在真主面前自我膨脹,好像自以為是最重要的人物,好像把自己放在世界的中央。」
若是欲望之罪,會引發流血衝突,好像也是必然的結果。


當然書裏面也有綺麗的部份,就是美麗的寡婦莎庫兒和英俊表哥克拉克及狂野小叔間的三角戀情。莎庫兒是克拉克的表妹,自小一起長大,青春期的克拉克愛上莎庫兒後被姨丈拒絕,多年後再返回故鄉時,莎庫兒已是兩個男孩的母親。單身的莎庫兒再度燃起克拉克熾烈的愛慾,但莎庫兒同時也無法斷然拒絕小叔的癡心妄想,然而在保守的伊斯蘭社會,這一切都必須靠傳信人的牽線,事情才得以進展。而這裏的傳信人以斯帖,是最有趣的人物。


她擅於察言觀色,謹言慎行,卻又唯恐天下不亂。她不只替克拉克傳信,也會將克拉克的信傳給情敵,再連同情敵的信一同交給莎庫兒。這樣一來,她可以收到兩份錢。再來,她也可以為莎庫兒製造競爭的環境,雖然氣氛緊張,但也可以讓女方得到競爭下最好的結果,真的很有意思。

出生在故事發生地伊斯坦堡的奧罕.帕慕克,在其學習過程中,曾經想要成為一名細密畫家。他對細密畫的熱情,可以從本書了解得非常透徹。經過闡述分析自我辯證,去追求藝術中永恆的真理,在誠實嚴謹的努力下,造就一個可以讓人牢牢記住的地方。讓伊斯坦堡和細密畫在世界文學上享有一席之地,我覺得超級了不起的。


2015年12月29日 星期二

"深夜食堂"


 一位大叔,獨自在東京的鬧區巷弄中開了一間小小不起眼的食堂,菜單只有洋蔥豬肉套餐和日本酒啤酒。老闆也接受點菜,只要可以做的都行。食堂的營業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到隔天早上七點。「人們結束一天忙碌的工作,正趕著回家之際,我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老闆的左眼上有一條刀疤,但臉上卻是理解的溫柔神情。不曉得是否因為如此,給人一種可靠的安全感,想說同樣是有故事的人,一定可以了解我的寂寞痛苦悲傷哀愁,和不得已。所以這裏的生意比想像中還要好。午夜前來的客人,包括黑社會兄弟、扮裝店老闆、陪酒女郎、普通上班族、工人、和被有錢人包養的情婦等。雖然大多數是特種營業的客層,但沒有人會被另眼相看,也許是因為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但更多的是體貼他人的默契吧。


本片分為三個單元,用老闆的日常角度講三個發生在常客身上的小故事,而且很有意思地用一個客人遺留在食堂裏的骨灰罈串起來。主線是看老闆如何處理無主骨灰罈,從報警察局當失物,到領回供奉在自家食堂二樓,再和常客們集資做法事將它安庴寺廟。乍看下有點雞婆,但也表現了老闆平等對待任何一個無依客人或靈魂的寬厚與慈悲。


三個故事分別是被棄養的情婦和上班族交往,等拿到暴斃金主遺產後又將小情人拋棄;身無分文流浪在日本街頭的鄉下少女,被食堂老闆收留,沒想到她卻有一手好廚藝; 以及福島悻存者戀上志工苦苦追求的故事。這些聽起來就像別人家的八卦,但發生在自己身上,就不得不去面對。

其實天不會蹋下來,遭遇逆境最怕的是喪志的人,但自我打氣也有疲累的時候。能有這麼一個地方,這樣一個人,在迷途的夜裡提供短暫的依靠,就像家一樣溫暖,我想,就會有力氣繼續撐下去吧。


裏面的演員都滿有型的。小林薰不用說,影片因他而定調,食堂老闆 外表硬漢內心溫柔,懂寬容但不放縱,簡單說就是男子漢。這種形象的男人,一輩子都是磁鐵,將周圍的人牢牢吸住。所以片中安排高級料理店的老闆娘,對於被老闆收留,住在食堂二樓的少女所問是否喜歡老闆的事,穿著和服雍容華貴的老闆娘一轉身搖著扇子不承認也不否認的驕傲地笑了笑,讓所有人頓時都了然於心,真迷人。



小田切讓演心地善良又有點古怪的警察,因為熱心也不忍心拒絕別人,雖然對麵店小姐的愛慕覺得很困擾,但也是會試著滿足她的需求。「阿信」田中裕子壓軸登場,飾演遺留骨灰罈的客人,六十歲的她風釆依舊,我好喜歡她沒有整形的臉,小小的眼睛生動的表情讓人無法忽略她的存在。對照現代醫美工廠產出一模一樣的注射美女,看到田中裕子自然的模樣,又驚喜又感嘆。